在急诊室的病床上,母亲辗转反侧个不停,好似万蚁噬心,又盐渍似的,直喊着心里难过,一边又寒颤着,蜷缩着身子,浑身抖个不停,直说冷……
  
  “心跳?““140”
  
  “体温?”“40℃"
  
  “病毒性血败症,"医生检查后告知我,"你母亲已处于休克性状态,你要有心理准备!"
  
  "心理准备?死亡预告?"85岁的老母亲银发如一蓬枯草,凌乱着,双眼紧闭着,嘴唇毫无血色,时而青紫,时而苍白。
  
  早上拉肚子,下午挂诊,现在就……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阴森森的眼神,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母亲离死亡只有一墙之隔,第一次深怕自己的母亲如田埂里的草灰,随时会烟飞灰灭,被风刮走……
  
  药水滴着,母亲仍上吐下泻,我一边不断帮母亲擦洗着,一边看着暗浊的灯光,恨自己丝毫不能减轻母亲的痛苦,或替代她什么,“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生命只剩归途。”我不想只剩归途……
  
  母亲八岁失去外公,十五岁失去外婆,十七岁嫁给我父亲,坎坎坷坷,含辛茹苦把五个子女抚养大。二姐嫁在江西,二哥在贵州,9年前父亲和大哥去逝后,实际上留下身边的只有我和大姐。
  
  我在衢州工作,而大姐也离老家有五里之遥,虽近,但不在可视范围内。随着母亲岁数已高,深怕有个闪失,前几年,不管母亲乐意不乐,“软硬兼施”把母亲接到衢州,放在身边,朝九晚五看着,也心安些。
  
  住了个把月,母亲就嚷嚷着要回去,说城里不好玩,话听不懂,左邻右舍又不认识,出去又怕迷路,一天到晚楼上楼下,除了看电视就是电视。被母亲逼急了,我半哄半吼:"那有你那么空,我忙着呢?空时再说。”其实是内心不想母亲走,80多岁了,一个人在老家,无论无何都是不放心的。
  
  也许是无聊,也许是孤寂,母亲就一天到晚给这个或那个打电话,煲电话粥,反来复去那几去话:
  
  "最近忙什么?"
  
  “身体怎么样?"
  
  "你们啥时过来玩……”
  
  母亲没读过书,或许在简单词汇背后,是对亲人的牵挂和眷恋,孤独和慰藉。晚上一回家,母亲就拉着我唠嗑着村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或是父亲琐琐碎碎,磕磕碰碰的记忆。听多了,生茧了,有时不耐烦,一转身走了,母亲会落寞好多天,但过不了多久,母亲又会拣起陈芝麻烂谷子,即使你不应声,她仍会不厌其烦唠叨着,永远新鲜着。
  
  有一次,带母亲去吾悦广场喝了碗瘦肉粥,母亲又在电话中向老家的左邻右舍不厌其烦叙说着,城里好大,房子皇宫似的,晚上白昼似的,从未吃过这么好喝的粥,话语中好似她见过很大世面似的。
  
  城里再好,但母亲惦记仍是老家的那片瓦只墙,去年正月里侄女儿结婚后,母亲在老家,拖着赖着不想回来了,展开"拉琚战",先说过了清明,再说过了端午,竟被她一直拖到八月中秋,不管她同意不同意,硬生生把她拉回了衢州,越老越小,颇有"最喜小儿无赖,溪头卧剥莲蓬"的味儿。
  
  母亲说,城里虽好,但不自由,又没人说话。在村里时,母亲每天躺个八九点钟,煮点稀饭,之后就串串门,侃的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,但点点滴滴,母亲就是感到快乐,在浓浓的乡音中是对乡土的深情眷恋。
  
  母亲知道我忙,怕耽扰我,小痛小病总忍着。有一次,母亲对我说:“最近不知怎的,闪了腰,腰痛,帮我买几贴止痛膏。"然而贴了后,不仅不见好,反而越来越厉害,有时痛出“哎哟”之声。我发现不对,掀开母亲的衣服一看,腰部整整一圈红彤彤的,差二十多公分就快拢合了,长满了疱疹状的盘龙疮。我买来了药水,在帮母亲擦洗涂药时,不仅流下了愧疚的泪水,因我的疏忽和漠视,让母亲疼痛半个月之久。而母亲却安慰我:"你忙,没关系的,它自己会好的。"
  
  “明天你在家吗,我们过来玩。”快过年时,二姐突然打了个电话给我,二姐远在江西婺源,一年最多来娘家一次。这次,快过年了,又这么忙?心里虽打了问号,但二姐能来玩,还是挺高兴的,姐弟情深嘛!
  
  翌日,二姐与外甥女驾车而来,刚吃完中饭,只见老母亲蹒跚地从二楼拖下来一袋东西,里面除了衣服,就是她平时用的药药罐罐。
  
  “你干嘛?"我问。
  
  “去你二姐家过年。”母亲答到,母亲第一次瞒着我。
  
  母亲晕车,加上年岁已高,她每次唠叨着想去二姐家时,怕路途遥远颠簸,身体吃不消而被我拒绝。母亲一坐车就呕吐,有时吐得昏天暗地,伤了半条命不说,还需躺个十天半月才会恢复。
  
  “不行!”我态度坚决。
  
  “我岁数这么大了,也许是最后一次了,只最后一次了。”母亲见我态度坚决,在自语自答中竟有丝丝哽咽。
  
  “三弟,老妈我会照顾好的。""舅,你就让外婆去吧。"二姐与外甥女竟相帮衬着母亲说话。
  
  奇怪的是,近三个多小时路程,母亲第一次坐车没吐,只是有点昏头恶心,二姐在那头打电话告知我。
  
  “树欲静,而风不止;子欲养,而亲不在。"母亲虽脱离了危险,但脸色蜡黄,母亲深壑般的皱纹,如山河被犁,此刻,我一无所求,只希望母亲快点好起来……
  
  看着如纸般瘦弱的母亲,不由想起一个传说,有一个小伙子信佛,历经千山万水都未找到心中真正的佛,一高僧见他如此痴迷,告知他:
  
  “你从哪里来,还回哪里去。当你回去深夜敲门投宿时,如果有一个人给你赤脚开门的,那个人就是你要找的心中佛。"
  
  小伙子欣喜若狂,走了好几个月,一次次半夜满怀希望敲门,一次次失望地发现,没有一个是赤脚开门的,眼看就要到自家了,那个赤脚的佛依然没有踪影。
  
  “世上哪有什么佛呀?"
  
  在一个雷鸣电闪,风雨交加的后半夜,来到自家门前,当他又累又饿去敲响家门。
  
  “谁呀?”是母亲苍老的声音。
  
  “妈,是我,我回来了。”
  
  只听见屋内一阵急促乱响,母亲满脸欢笑开门:“儿呀,你可回来了。”小伙子低头一看,蓦然看见母亲赤脚地站在冰冷的地上。他突然想起高僧的话,泪如泉涌,大彻大悟:“母亲就是活佛。”
  
  感恩上苍的一切厚爱和馈赠,母亲出院那天,衢城樱花盛开一片,唯美而浪漫。母亲身体虽仍赢弱,但只要母亲好好的活着,生活就如樱花般盛开着,美丽着。